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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静谧的光斑。纪君佑因为酒精和适才的亲密,已经沉沉睡去,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在柳如烟腰间。柳如烟却一时没有睡意,她侧躺着,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凝视着纪君佑近在咫尺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清冷与在外的沉稳,此刻的他眉目舒展,呼吸均匀,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孩子气。
这张脸,她已经看了十几年。从瘦弱苍白、惊惶不安的小女孩,到如今被他捧在手心、成为他默认的伴侣,这中间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而其中有一个瞬间,清晰得如同昨日,是她彻底将自己的心、自己的未来,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的关键。
夜色温柔,月光如水。柳如烟凝视着身边熟睡的纪君佑,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将她带回了那个决定性的午后,银城老家的县医院。
那时,柳如烟的身体在纪家精心的调养和柳青青的定期复查下,已经和健康孩子无异,只是比同龄人稍微纤瘦一些,气质愈发沉静。暑假,她和纪君佑随父母回银城探望柳外婆。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老年慢性病需要定期复查,纪俊恺和柳淑悦便带着孩子们一同陪着来医院。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人来人往。柳如烟安静地跟在纪君佑身边,听着大人们和医生交谈。等待的间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另一侧的长椅。
那里坐着一个面容憔悴、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中年妇女,正捂着胸口,脸色苍白,似乎很不舒服。她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普通、脸色不耐的男人,正皱着眉头数落她:“就你事多!一点小毛病就来医院,不知道现在看病多贵吗?在家躺躺就好了!”
妇女小声辩解着什么,声音虚弱。男人更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别说了!赶紧看完回家!小宝的补习班快下课了,还得去接呢!”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埋头玩着破旧手机、对母亲状况漠不关心的胖男孩,看年纪大约八九岁。那是他们的儿子,苏家的“宝贝疙瘩”。
柳如烟的目光在那个憔悴的妇人脸上停留了几秒。一种莫名的、模糊的熟悉感攫住了她。妇人虽然苍老了许多,神情疲惫,但眉眼的轮廓……柳如烟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纪君佑的衣角。
纪君佑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微微皱眉。他低声问:“怎么了,如烟?认识?”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个妇人。记忆深处某些几乎被遗忘的、灰暗的碎片开始翻涌——狭窄脏乱的小屋,女人不耐的呵斥,还有那张在绝望中将她推向医院冰冷角落的、模糊而冷漠的脸……是她。苏招娣的亲生母亲。
就在这时,那妇人似乎因为丈夫的指责和身体的不适,情绪崩溃,捂住脸低声啜泣起来。男人见状,不但没有安慰,反而骂得更难听了。旁边的儿子依旧沉迷游戏,头都没抬。
看着这一幕,柳如烟心里五味杂陈。恨吗?或许有过,在被遗弃的冰冷夜晚。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悲悯,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残留的血缘牵绊。她终究是生了自己的人。
鬼使神差地,柳如烟松开了纪君佑的衣角,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那是柳淑悦给她准备的,里面总是装着纸巾、糖果等小东西,所以她从里面拿出一张印有可爱图案的干净纸巾,走了过去。
她在那妇人面前停下,将纸巾轻轻递到她面前,声音很轻:“阿……阿姨,擦擦眼泪吧。”
妇人一愣,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眼前这个穿着干净漂亮、气质沉静的女孩。女孩的眉眼……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让她心尖莫名一颤。但她很快否定了那荒谬的念头。她的女儿苏招娣,那个得了重病的“赔钱货”,早在八年前就被她丢在医院等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还活得这么好?
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哑着嗓子道谢:“谢、谢谢你啊,小姑娘……你真是个好心肠的孩子。”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在玩手机的儿子和满脸不耐烦的丈夫,悲从中来,忍不住对陌生的柳如烟倾诉:“不像我家那个……唉,都是我命不好,生了那么个讨债鬼,害得我……”
柳如烟身体微微一僵。讨债鬼?是在说……苏招娣吗?
妇人没注意到女孩瞬间苍白的脸色,自顾自地抱怨,仿佛要将多年的不如意都倾倒出来:“肯定是生了她才坏了我的运道!要不是她,我也不会……我当初就不该生她!死了也好,省得拖累人……”话语刻薄,带着浓浓的怨气,仿佛那个被她遗弃、险些死去的女儿,是她一切不幸的根源。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柳如烟心上。她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想哭,而是一种被至亲之人如此轻易否定、怨恨甚至诅咒的冰冷和难以置信。原来,在亲生母亲心里,自己不仅是可以随意丢弃的“赔钱货”,更是带来不幸的“讨债鬼”、“死了也好”的存在。那一点点因血缘而生的悲悯,瞬间冻结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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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抱怨完,似乎觉得在陌生孩子面前说这些不妥,又擦了擦眼角,看着柳如烟,喃喃道:“小姑娘,你长得……真有点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越看越觉得眼前女孩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她心里那个模糊的、早已“死去”的影子。一个可怕的猜想慢慢浮现,她看着柳如烟的眼神变得惊疑不定,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出那个尘封的名字——“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握住了柳如烟冰凉微颤的手。纪君佑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他看也没看那对夫妇,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妇人探究的视线,低头对柳如烟温声道:“如烟,太奶那边检查快好了,我们过去吧。”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在嘈杂的走廊里却异常有穿透力。“如烟”两个字,更是被他刻意加重了几分。
妇人即将脱口而出的“招娣”两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如烟?她叫如烟?不是苏招娣……是啊,她的招娣早就病死了,怎么可能穿得这么好看,还有人这么护着?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只是长得有点像而已。妇人眼中的惊疑褪去,重新被疲惫和麻木取代,她讪讪地移开了目光。
纪君佑不再停留,拉着柳如烟的手,转身就走。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将柳如烟从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和目光中带离。柳如烟被动地跟着他,被他握着的手渐渐回暖,狂跳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只是胸口依旧闷得发慌。
他们走到相对安静的楼梯间拐角,纪君佑才停下脚步。他松开手,转过身,双手轻轻扶住柳如烟瘦削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他低头,看着女孩依旧泛红却强忍着泪意的眼睛,眉头微蹙,声音放得很轻:“刚才那个人……是你……”
柳如烟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嗯……是我……生母。”她顿了顿,将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断断续续地告诉了纪君佑。说到“讨债鬼”、“死了也好”时,她的声音哽咽了,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纪君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冰冷和怒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心疼取代。他等柳如烟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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