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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猪17（第1页）

说猪

寒冬腊月，梅花绽放。雪降二日，大雾锁空。我独坐于静室之中，愁闷不已。所为何故呢？为了猪。或者说，猪年快来了，为了写一篇关于猪的文章。可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它为什么就叫作了猪呢？它又是咋叫唤的呢？

看看这“猪”字。它的左部分，说明它是一种长了毛的动物；再看它的右部分，却是“之乎者也”的“者”字。我们能说“长毛者猪也”吗？不能。因为长毛的动物多了去了。譬如狗与猫也长毛。狗、猫与猪，它们的偏旁相同，区别在于右部分:“句”的形象，仿佛一个卧着并张着大嘴的动物，这种动物背靠门里向着外边；“苗”为田中之草也，其荒长之势若猫饥饿难耐时所发之“喵”音也；至于“者”字，从下往上看，为日在土下白也，从上往下看，则是老于日落也——总之，有终日昏睡的意思包含在其中。为了进一步弄清楚“猪”字的含义，查了字典之后才发现，它是由“豬”字简化而来。这“豬”字左部分的“豕”字，就像悬挂起来的猪肉——如此的话，“豕者猪也”，也就名副其实了。

再研究一下猪的叫声。狗的叫声是“汪”，猫的叫声是“喵”，羊的叫声是“咩”。如果这几样解释着比较简单的话，咱就找个比较困难的——譬如驴的叫声。驴的叫声，有个作家说它像是在发出“儿啊”的音调，我却觉得它更像是诗人在吟诗——“嗯～”，“啊～~”。它仿佛要赞美什么美好的事物似的，本来应该是舒缓的调子，表现出一种深沉的朦胧的美，可是因为脾气的急躁，又怕别人听不懂它的深意，于是这两个调子被它不断地加速着，就像火车在提速一样，最后合成了一气，就成了它的标志性口音。驴这货有脾气，个性分明，因此容易分析它的习性。可猪就太惫懒了些！它的叫声因此而让人难以琢磨。

干脆，我求助了万能的百度。一查，不错，有现成的问答。

某人说了:这猪的叫声用哪个字啊？

有人答:笨啊，你要问猪啊！这人回道:猪不识字啊！

有人答:哼哼。——感觉却不像。

有人答:噜噜。——它还不如啰啰，人叫猪吃食的声音。

有人干脆学了西游记里猪八戒的声音：猴哥，师傅让要饭呢！——这不胡扯吗？

有人说:叽叽。——这不小鸡叫吗？

也有人说:啾啾。有人回:拍飞你！

……

查来查去，我抱着希望而来，却带着失望而去。猪，你究竟是咋叫唤的？我的脑子快成浆糊了。

我倒头就睡，午休了俩个钟头，啥也没梦到，头脑却变得清晰起来。不再去考究了，习惯了用微信写杂感的我，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吧！

——猪爱“哼哼”、“唧唧”。饥饿时，“哼~哼~”，发鼻音——谁让它鼻腔长呢！它吃东西时，“呱唧”、“呱唧”——吞食咀嚼的声音。行动时磨磨蹭蹭，拖泥带水。“蹭”是因为身上痒，“磨”叽是因为思想懒。“拖泥”是因为睡觉爱打滚，在窝里粘染上的。“带水”是它吃相不雅，饭水、口水、尿水、粪水等混合在了一起。它皮糙肉厚，形象无关痛痒，还是吃饱喝足了睡大觉来得潇洒。它饿了，就不住地叫唤，高一声，低一声，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当它看见了食物，心里就乐开了花，快乐地扭动着臀上的小尾巴，紧跑慢赶，伸头就吃——狼吐虎咽，津津有味，说的就是它吃饭时的德行。它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屙屙尿尿，再蹅上几脚、转上两圈，不是接着睡觉，就是接着叫唤。没人搭理它，它就用它的猪拱嘴不住地拱粪，兴许能拱出一些残羹冷炙，可以当作点心、大快朵颐呢。

养猪要有猪圈，地方也不要太大，十平方左右足矣。有卧的地方，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有吃食儿的地方，一个水泥沙子石子砌成的三四十公分见方二三十公分深度的槽，它拱不翻，踩不烂，能装多半桶的汤水呢——不仅它吃着方便，冲洗着也方便呢。圈里一定要有个粪坑，各种秸秆给它扔进去；它踩着舒服，还可以衔一些垫窝，冬天暖和。它屙尿了，这秸秆一遮挡，就隐蔽多了；即使有些骚臭味，很快的就会被秸秆给吸收了。这猪圈的墙要用砖垒的，结实些；否则当它不老实时，说不定就给你拱塌了、窜了出来；因此也不能太低，长成的猪借着墙势立起身时可达一米好几呢!猪圈的地最好用水泥硬化了：一是它踩不烂，二是清理粪便也方便。粪坑有半米多深就行，要上宽下窄漏斗形最好。

猪吃喝拉撒睡，懒惰得出奇，人喂猪却为什么那么殷勤呢？就是让它好吃懒做了长肥膘，胡屙乱尿了好积肥。当然它若是生病了，就要抓紧时间给它看。若是老母猪，还要用绳子在它前肢的胳肢窝处，从背上来一圈系住，然后拿着短棍，牵着一头，把它赶出猪圈，赶出家园，去附近的猪场配种。若是距离远些，还要把它拴在架子车上躺好，而主人却不辞辛苦地给它当回佣人呢!这家伙往往不承情，不安分，胡乱动，光想着跳下去寻找它的自由呢！它还慌乱地叫着，好像生命受到了谁的威胁似的!笨啊，一脑子的猪犟筋，这大闺女坐花轿一般的待遇，上哪儿找呢？

这猪看着笨拙，却有些小心眼。虽然待在圈中一日三餐或者两餐和主人相依为命十分的熟悉了，可还是小心翼翼的与主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除非你好言安慰它，没事的时候用指甲给它挠挠痒，从小到大长此以往，它或许才会放松对你的警惕；要不就是在它睡着的时候，你才可以待在它的身边。不用圈墙，用绳子像拴狗一样对它是行不通的。它有股蛮力，虽然看着懒惰，却并不想被束缚。你若用绳子把它拴在砸入土中的火柱（过去捅煤火用的前尖尾圆的粗铁棍）上，它今日晃荡、明日晃荡，说不定哪天就连绳子带火柱给你晃荡了出来。它一旦得到自由，就在你家院子里乱跑乱拱。它的四条粗壮的腿，就是为了支撑它的身躯而或慢或快地行动的。它的嗅觉比较灵敏。它用它的前肢扒门，用嘴拱门，当它看见东西了，就噙到嘴里，嘎嘣一咬，能吃的呑进肚里，不能吃的破坏了，拱到一边去。

这猪一旦自由了，就变得野蛮了起来。你不要试图伸开了一双臂膀去赶它；说不定它就会给你来个老僧推门，扑进你的怀里，把你撞倒，再惊慌失措地在你肚子上蹅上两脚；如果那样，你就悲催了。惊慌的猪，往往失去了理性，加上它的体重、它的蛮劲，绝对不让你好过；尤其是小孩子去赶猪，它也喜欢欺软怕硬呢!赶猪，你要会赶；要有棍子在手，站在合适的位置上，三两个人共同把它逼进猪圈里。喂猪时，要用舌头快速地在口腔里上下起伏地发出“啰啰啰”的声音。赶猪时，舌头却要伸直了不动，从喉咙里发出“嘿儿”“嘿儿”的声音。在“啰”时，一边发音，一边掂着桶或者端着盆子往猪槽里倒食，效果最好。在“嘿儿”时，声音要大，一边要挥动着棍子，它不敢向前，就会向你想的方向行动。

小猪萌萌的，看着有些可爱。这大概是所有动物在幼小之时给人们留下的共同印象吧！猪长大吃肥之后，一般二百来斤、三百来斤，看着膀大腰圆，肥头大耳。虽然失了野气，可这蛮气却始终伴它左右的。常见的猪有黑白二色。黑猪看着憨厚，白猪看着愚蠢。二十多年前，北方乡下家养的黑猪多些。开春买猪，过年卖猪，一年没少在它身上下功夫。将花生穰红薯穰晒干了，用架子车拉到打磨的作坊，给它磨成了碎屑当主料。它的精料有玉米糁、蒸红薯。在灶台上放上大铁锅，用大碗往锅里挖麸子、屑粉、玉米渗之类掺在一起，用塑料瓢往里添水后再搅拌均匀，这时把劈柴秸秆之类点燃了，一通煮，一通熬，锅内咕嘟地冒泡了，熄火。喂猪时，用大铁瓢从锅里挖出几大勺子，掺着刷锅的泔水，搅和在大盆里或者桶里，然后掂到猪圈口倒给它——这就是它的家常便饭。当白菜箩卜下来了，东西贱而多，就直接掬起一堆扔给它——吃得欢实着呢。

年关前的几日，村里街头巷尾几乎天天可以听到收猪的与卖猪肉的吆喝声。收猪的往往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吆喝声被接住腔后，就和声和气地看猪。和猪的主人商量好了价钱，就从车把上掂下他随身携带的大称和绳子。猪的主人喊来了左邻右舍的男人帮忙。这收猪的跳进了猪圈，手脚麻利地抓起它的一条后腿，一下子撂翻，然后用膝盖和大腿压着；另有人摁了猪头，抓了一条前腿。收猪人迅速地用绳子把猪的两条后腿绑在了一起。这时打开猪圈的栏板，放开压着猪头的手，把它轰赶出去之后，一搬后腿，猪又被放倒，将前腿也一起绑了，它就彻底地失去了自由。这时，收猪人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不急不缓地用黝黑的大秤钩，钩住拴着猪前后腿的中间绳子，指挥着众人把两三米长的粗棍子插入大称的铁环里；一头两个人，共同发力把猪背下肚上的倒抬了起来；然后一手或离或按地扶着秤杆，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拨动秤砣，而眼睛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称坠平稳时的星点；一把抓牢了坠绳，示意大家再把猪放到了地面上。收猪人算好了斤称，就让卖猪的人家用架子车给他拉回镇上，一并算了钱数，交易完成。

喂猪，喂羊，喂鸡、鸭、鹅，这些都是农村人增加收入的副业。有工人教师的家庭，是令人羡慕并尊敬的；没有知识和技能，乡里青年男子一般就会去建筑工地上干活；也有一些人做些力所能及的营生。男人主外赚钱养家，女人照看着孩子老人还有庄稼家畜。那时每逢过年之时，几乎家家都要在麦圈上贴上“五谷丰登”，在猪圈上贴上“六畜兴旺”，在衣柜上贴上“金银满柜”，在床前贴上“身体健康”，在院里贴上“四季如春”，在门口贴上“出入平安”，在架子车上贴上“日行千里”，在水井上贴上“川流不息”等等字样，红纸黑字寄托着人们对于吉祥生活的向往。六畜若果真兴旺，自可以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若是接连的死亡，折本不说还霉气。所以，猪养得好不好，就看女人是否勤谨了。猪养成之后，买猪的要看猪的体态和皮色，红润肥硕的猪出净肉多，就能多赚钱。而妇女家一定要注意这最后的卖猪时刻，这猪一受到刺激，就容易屙了尿了，不用说自然少了斤称，这时候就要说，这猪养了一年了，一定要让它吃顿好的，于是赶紧做上一大锅汤面条喂它。猪吃得肚子溜圆好上路。收猪人也不在乎是否多掏了几斤买猪的钱，毕竟要杀了它呢！

黑猪养得绿色，吃着味美。白猪长势迅猛，口感略差。若算效益，黑猪比不上白猪。若从常人的审美观上来说，黑不溜秋的黑猪难看，而白猪褪了毛之后，皮肤白里透红近于肉色，自然诱人。为了经济效益，单个喂猪的人逐渐消失了，专业的养殖户开始多了。白猪开始被大批量的饲料和添加剂来喂养。传统养猪，一年一头，而养殖户的养猪，可以一年两三茬！这用饲料养的白猪就是比秸秆喂的黑猪长得快。它在白炽灯的照耀下，二十四小时没黑没白地吃了睡、睡了吃，几乎不咋运动，屙屙尿尿而已。养殖人天天忙碌地投食、清屎、冲刷，并在特定的时间给猪注射各种疫苗。猪在各种外力的不断作用下，长得不快才怪呢！

现在人吃的猪肉，几乎都是从养猪场到肉联厂再到商超的台面上，被分成腿肉、五花肉，碎肉、条块肉，排骨、大骨头，等等；至于猪头、猪蹄、猪的肝肺大肠一类，则进了卤味店去了。你想吃猪肉的哪个部位，价位高低不同。这猪活的时候潇潇洒洒无忧无虑，然而它的命运却是注定了的。自然界中几乎没有了它们生存的环境。它们的被繁衍，就离不开人类，这个既是敌人又是上帝的对象；作为最好的回报，就是杀身成仁。早年乡下人的喂猪，年底要么直接卖掉，要么自己杀了处理。过年每家都要买上几斤猪肉，串亲戚也要买上几斤，熬菜炒菜离不开猪肉，包饺子更是离不开猪肉。这羊肉太膻、牛肉太糙、鸡肉太嫩，不管怎么吃，也没有猪肉鲜美可口。三算两算，还是猪肉划算。况且这乡里乡亲的杀猪了，比别人一斤便宜上块而八角的，你要不要？那么，即使不便宜，人家询问你了，你要不要给面子？所以，农村人自己杀猪，既实惠又得人情，还是很划算的。

猪头、猪蹄，要先用烧红的锣铁熨或者火枪烧，毛基本上就净了。大肠要用粉面滋透了，冲洗几遍，异味就会减轻。过年有人要肉，后腿是串亲戚用的，要提前切割了；包饺子用五花肉，肥瘦适宜。要猪杂碎的，好喝酒，当下酒菜，好吃还解馋。猪头肉，猪耳朵，猪口条，猪肚，猪尾巴，猪蹄，猪肝，猪肺，卤熟了，切吧切吧，用辣椒油、小磨油、香醋、芫荽、蒜汁、蒜黄之类的一搅拌，色香味俱全，得劲不得劲？或者酱爆猪蹄，爆炒猪肝，红烧大肠，美不美？

杀猪之前，要先垒好灶垛，或者是挖好了土坑。土坑需在有沟的地方立火。在上面的土层上挖出一个大圆坑，要能够坐住口径一米余的烧水大铁锅才行；再开个斜口出烟；下面、侧立面，挖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填柴方便即可。掂几桶压井水，把坐好的大铁锅添个半满，开始添柴点火。另一边，被拴着后腿的黑猪似乎意识到了末日的降临，卧在自己的屎尿上，急躁地翻腾着、哼哼着。这时，杀猪人正撩着水在磨刀石上，嚯嚯地磨着一把木扳尖刀；有人已经准备好了架子车，水桶，大橡胶盆，水瓢，刮铲等一类的用具。猪被捆了个结结实实，抬到了架车棚上。它开始两眼泛出凶光，不住地发出凄厉的长嚎声，刺人耳膜。撑着架子车的人，待猪抬上来后，把前面的双杆压倒了地上，猪成了头下脚上斜躺的架势；众人摁好了，大盆放在猪伸出来的脖颈下。杀猪人一手捂着它对着自己的一只眼睛，一手握着尖刀，对准了它喉管的大动脉就戳了进去。猪剧烈地挣扎着，嚎叫着，血液顺着刀口咕咕地淌进盆中。大家都不敢大意，直到它彻底的不动了。

猪咽气了。你会见到它瞪着圆圆的黑眼珠，张开着嘴，伸着舌头，还保持着嚎叫时的样子，四支蹄子直直地蹬着。放净的猪血，有人给倒进了桶里。暗红的血液泛着沫子，冒着热气，有大半桶之多；若是在锅里煮熟冷却之后，就会变成可以熬菜用的血块。这时候，死透的猪被大家抬着四条腿，扔进了已经温热的水锅中。猪毛在适宜温度的烫烧下，用铲子一推，就会像理发匠剃刀下的头发一样，应声掉落；若是有些地方的猪毛不掉，就用铁瓢舀起锅中的热水，对着浇灌几下。猪在两三个人的齐心合力之下，很快被褪得光秃秃的，又像泡澡堂的人洗过了澡，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了人前。

褪尽毛的猪，又被几个人抬出锅来；掂住了它的两条后腿，一用力，木架上的大铁钩就从它的粪门钩了进去——它就成了头下尾上吊着的状态。接下来，就是杀猪人尽情地表演的时刻；开膛破肚，摘心剜肺，拿肠割头，再一剖两半；零碎放进了竹篮，大片的猪肉用布袋衬着，放到了架子车上。猪的一生就这样完了!

有贪玩的孩童，把猪尿脬用气筒打了气，口子一扎，扔到地上当球似的踢来踢去。这似乎就是一出悲剧，血淋淋的，惨不忍睹。远没有《西游记》里的猪八戒来得可爱。他贪财，嗔吃，痴色，有时好打小报告，有时又当活事佬；既可憎，又可爱；作为丑角，他很好地反衬了孙悟空的英雄本色！

这人也有精英与普通人的区别:精英们克己复礼，追求高尚，为达目标，勇敢攀登；而一些普通人，就像猪一样不讲究，得过且过，好吃懒做——等到一天灾难突然降临时，他们的结局也许同样的悲惨！

写于2019年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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