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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

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来店里打电话的人不少。妈妈用木板隔出了六个格子间,够六个人同时打电话。周末的时候,排队也是常有的事。柜台上有一台总机,每台电话打了多长时间都一清二楚。国际长途只有最里边的两台电话能打,价格得高好几倍。我见过最多的,一个国际长途收了九十多块钱。

当时,我没事就喜欢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偷听客人们的聊天内容。很多老人家都会趁着进城买卖东西的机会,和在外打工的子女通个电话。他们不少人的钱和硬币都别在腰间或藏着袜子里,带着泥土和家禽的味道。即使只聊上几分钟,他们也都心满意足,但在电话费上还是要计较一番。带着小孩的,就会想办法从我手上为孩子要个糖果。若是那时候我再年长几岁,记性更好些,应该能写下不少故事。

那天正是小年,又下着大雨。七点后,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店里有烤火用的煤炉,平时放在桌子下,用被子盖着。那天爸爸把桌子收了起来,把鲜切的土鸡肉、香菇、姜片放进砂锅,再端到煤炉上。旁边还用凳子摆着白菜、萝卜和土豆。半个小时后,终于冒出了香味。爸爸说要再熬一会儿,我便强忍着饥饿守在旁边烤火。

一个穿着短裙的瘦高女子淋着雨跑进了最外边的电话间,很快就拨通了第一个电话,和家里人说今年过年不能回去了。三言两语间满是疲惫和厌倦,很快就挂了电话。她再一次把电话拿了起来,按了三个数字后,只留下嘟嘟的声音在电话筒里回响。我打量着她的背影,披肩的头发虽然被打湿了,但难掩低劣的发质。她穿着一件轻薄羽绒服,雨水划过的痕迹清晰可见。斜靠在木板上的身体紧缩着,我以为她是太冷了,其实不是。裙子只够遮住她单薄的臀部。那双腿就像是冬天挂在屋檐上的萝卜,干瘪、暗黄,丝毫没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她踩着双浅红色的拖鞋,脚后跟上溅满了泥巴。

几分钟后,她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在之前,神色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打这个电话,对她而言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她调整了姿态,直挺挺地站着,另一只手按在桌子上,小腿肌肉紧缩,连呼吸也重了起来。

电话接通了。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对方的近况。不一会儿,她的手和声音开始颤抖,说起了往事。突然,她身子往前一倾,手撑在墙上啜泣着。很快,她又蹲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哀求对方。外边的雨渐渐小了,夜色愈发冰冷彻骨。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挂了电话后,她强忍着悲伤走了出来。我不敢直视她哭花了的脸,收钱的时候都低着头。

她步履沉重地走到店外,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雨水敲打下的路灯,若无其事地走回了夜色里。我回到沙发上,看见一只小船摇曳在夜空,载着一个个飘摇的梦。

爸爸把砂锅的盖子掀开,店里顿时变得云雾缭绕。周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妈妈的店还亮着灯。那是我第一次吃香菇炖鸡,也是第一次吃火锅。爸爸不喝酒,不然就是白居易诗中的场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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