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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他如此,微微有些不解。
&ldo;你……&rdo;他迟疑着,开口说话,&ldo;你怎么会……&rdo;
&ldo;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rdo;她垂眸,幽幽道:&ldo;我……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方才那小姑娘一直叫我&lso;仙女姐姐&rso;,还说是个仙翁把我送到这里来的……&rdo;
心绪起伏,如浪翻涌,在耳畔声声作响。她的声音模糊,却如春雨一般,滴滴坠进他心里,震起涟漪。
她不知何时停下了说话,静静地看着他。沉默,凝固了二人之间的距离。那突兀的寂静里,他听见自己仓促的呼吸。不安,让指尖微微发麻,鼓动躁乱的心跳。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里染上了一丝慧黠。她抿唇一笑,开口打破那寂静:
&ldo;我们认识,对不对?&rdo;
那一刻,他方才明白,自己设下的防备,原来毫无意义。重重壁垒,只因一道涓流,便土崩瓦解。他望着她,强忍着起伏的心绪,点了点头。
她的眸中瞬时生了光彩,满脸的喜悦不可自抑。她拉住他的手,急切问道:&ldo;我到底是谁?&rdo;
他在床沿坐下,道:&ldo;你是金陵布商何家的长女,何彩绫。&rdo;
她细细将他的话想过一遍,又凝视了他片刻,似在判断话中的真假。许久,她问:&ldo;哪几个字?&rdo;
他用手指在床沿上轻轻书划,边写边道:&ldo;如何的何,彩云的彩,绫罗的绫。&rdo;
她看着他划出的字,轻声默念了几遍,继而抬眸,笑望着他,道:
&ldo;真奇怪,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可却好像记得你……&rdo;她的笑容愈发温柔,看着他的眼神诚挚无邪。她稍稍凑近他一些,带着些许羞怯,低低说道,&ldo;好熟悉的香……&rdo;
他垂眸,抬起手腕,轻轻嗅着。
天香祥瑞,侵肌透骨。
冲动,不知因何而生。他放下手腕的那一刻,将自己最后的温厚弃尽。
&ldo;你答应过我,一生一世,永不分离……还记得么?&rdo;他开口,说出了这句话来。
她睁大了眼睛,惊讶不已。
他便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缓缓道:&ldo;你出身富贵,衣食无忧。可惜好景不长,宋攻南唐,你们全家恐遭战火,动身迁往故乡避难。不想路遇流匪。你的亲人皆遭毒手,唯有你活了下来。你流落到茅山脚下,幸而被一名富孀收养,认作义女……&rdo;
他说到这里,话语稍停。笑意自他的眼底泛起,映得他双眸水亮,&ldo;那时,我奉父母之命拜入茅山。不想遇上一场大雪,迷了路。是你救了我……&rdo;
他说话之时,回忆隐约在耳畔细语:为何你和师傅的记忆都是春花烂漫,轮到我却总是这种凄凉的景象?
微微苦楚从心底泛起,惹得他喉头一滞。
&ldo;后来,我入了上清派。本以为再没有相见之期。却不想,你的养母崇道,每逢十五,便上茅山听经。那一次,你随她一起上了山……&rdo;他笑了几声,&ldo;你自小娇生惯养,难免有些脾气。初次上山,就把上清派闹了个翻……&rdo;
她唇角微动,为他的话牵起了一丝笑意。
&ldo;就是那时侯,你我之间有了些误会。不久之后,掌门为寻《上清真经》,将所有弟子遣下了山。我道行未臻,资历又浅,不想遇上强敌,险些丧命。救了我的人,还是你……&rdo;他的笑,不由自主,&ldo;而后,我又经历了许多,每到最痛苦的时候,在我身边的,都是你。我欠你的恩情,哪怕还到来世都还不清……&rdo;
何曾忘记,冰雪之中,她掌心的温暖。咽下喉的酒,还留着香,游移在唇齿间……
&ldo;我这才知道,以往对你都是误解。前嫌冰释,我们……&rdo;说到此处,他垂下眉睫,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用最坚定的口吻,道,&ldo;我们两情相悦,私定了终身。&rdo;
自己说出口的话,却如惊雷一般,让他自己心骇。他将心神稍安,方才继续道:&ldo;可我出身贫微,你的养母自然不允此事。况我又是修道之人,师门亦不容我如此。你被养母带回,我被困在茅山思过。后来,我听说你被许了人家。我心灰意冷,索性叛出师门,回故乡来……&rdo;他说着,听着自己的心跳愈来愈乱。眼前,忽生起薄薄水雾,模糊了视线,&ldo;没想到,你竟在这里……莫非,真是苍天怜见?&rdo;
他阖上双眸,再也说不下去了。
而回应他的,依旧是寂静沉默。
何等荒诞的故事,何其拙劣的谎话。时至今日,编出这些话的自己,是如何卑鄙。胸口,如被巨石重压,让他喘不过气来。筋断骨裂,还可咬牙忍下。可这等待的煎熬,竟是如此痛苦。纠缠在心,凝结于胸,无处排遣,不可消除……
他不禁想要放弃。是啊,就当是说了一个唐突的玩笑,告诉她,他是骗她的……
他抬起头来,要说的话已到嘴边,可她却轻轻握上了他的手,笑道:
&ldo;是这样啊……&rdo;她的手指微微颤抖,&ldo;原来……是这样啊……&rdo;
他听她这般回答,心中愧疚难当,刚要说些什么时,却见她已红了眼眶。泪水,如珍珠断线,轻轻砸在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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