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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卡洛斯下（第1页）

从掌心渗出的汗液在手套里带来令人不适的黏腻感，但比起这可以忍受的日常，幻觉中出现在周身的血腥气和喉咙中的异物感更令他难以忽视。

从这个梦中第一次狼狈逃离之后，卡洛斯最先产生的是反胃感，他想要像梦中的伊芙琳一样，吐掉盈满口腔的魔族血液，吐掉在梦里“亲身”诅咒母亲的负罪感……他偶尔会在抑制过这种生理本能之后产生对自己的怀疑，怀疑自己是否会被身体里的魔族血液牵动刻在种族基因里的本能，那个被他母亲杀死又杀死他母亲，至今仍未复活的魔族潜藏在他的身体里伺机而动，在现实中袭击自己的父亲，袭击这座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的城塞。

他选择以最笨拙的方法确认自己的真实形态，用刀刃划开自己的皮肤，确定从中流出的血液是鲜艳的红而并非紫色——或许还怀揣着另一种冀望，留在手上的疤痕会盖过诅咒的痕迹。

可惜事与愿违。

诅咒给他带来的魔族体质令他手上的痕迹在一觉甚至更短的时间之后愈合，嗤笑着他想这样就逃离诅咒与梦魇的天真。

于是卡洛斯不再使用这种方法，而是学着与它们共存——瞒着自己的父亲。

卡洛斯从记事起就懂得父亲与母亲的关系，他在好几个不眠之夜透过门缝瞥见父亲对着客厅中母亲的画像沉思的身影，只不过，随着他的长大，弗朗茨在夜晚出现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

卡洛斯很快就明白，弗朗茨是为他，为了伊芙琳在这个世界上留给他唯一的牵系留下来的，他成长得越快，弗朗茨离见到伊芙琳的时间就越近。

弗朗茨·伦瓦纳拥有一堆响亮的名号，他是光明磊落的骑士，是帝国最坚固的城塞、仅次于坎贝尔皇家骑士团的盾，是伦瓦纳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领导者。

正因如此，卡洛斯才选择对诅咒在牧师和魔法师检查以外展现的内容缄默不言。

他对佩瓦尔所用的阳谋有所猜测，她所做无非攻心二字，她夺走了伊芙琳的生命，又想借此攻击她所爱之人，看他们为此痛苦万分。

除此之外，即便卡洛斯能看出诅咒给他展现的场景背后所透露的恶意，却仍然不免怀有一丝恐惧，他不得不承认佩瓦尔在他的心里确实留下了一颗种子，足以令弗朗茨与他的关系产生微妙的变化。

这粒种子有关伊芙琳的死因，并不只是佩瓦尔的诅咒，还有……他的一份帮助。

关于魔族诅咒的各类信息，自魔族降临后的几百年来也有着各种说法，不乏有学者研究过因魔族诅咒致死的战士尸体，也有一些勇者带来过有关诅咒的信息——首先，只有魔将这个等级往上的魔族才拥有这个天赋魔法，发动时也需要献祭他们拥有的东西，比如死于他们手中的尸体和宝物，又比如像佩瓦尔那样献祭自身的血肉，献祭的东西对于他们自身来说越贵重，诅咒所发挥的效力便越大；其次，诅咒虽然没办法解决，但越强大的人，便越有能力遏制它，让它发挥的效力变弱，将死亡变为永久性的肢体残缺，又或者将肢体上的残缺转变成某种间歇性发作的病痛……种种信息不一而论。

照常理来说，伊芙琳那时正处于全盛时期，佩瓦尔即便献祭了当时自己所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她也应当有办法遏制，但诅咒蔓延得却如此之快，甚至在几个小时内便让她出现了外显的症状。

这自然是因为佩瓦尔攻击了伊芙琳身体中最薄弱的地方，一个刚萌生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如此弱小的生命……

是的，伊芙琳当然可以抵挡，但你这个是她身体一部分，且如此孱弱的生命要如何抵挡？

借由你，我就可以如此轻易地将她的一切剥夺殆尽……其实我本可以等待复活后亲自出手进行复仇，但这样的复仇太轻易，太让我不痛快，而且事到如今，连我们的王也不得不承认人类的坚韧，我亲手复仇，只不过又会迎来一个与之前差不多的伦瓦纳，抵挡在我面前的又会是一个差不多的伊芙琳……我讨厌这样的命运，我想要打破它，我在寻找办法。

就在这时，我看见那个男人，看见那个站在伊芙琳身后，同样是杀死我的凶手的男人，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伊芙琳，就在这时，我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人类因为拥有情感，所以会将魔族杀死人类的仇恨代代相传，但人类的弱点也同样来自于情感。

我无法抵挡只要付出这点代价就能瓦解整个家族这样甜美的诱惑，我也不必抵抗它，我只要施行，哪怕因此新生的我会比从前更加孱弱，但一想到你们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我就忍不住放声大笑。

是的，这是阳谋，但你大可以告诉我，你要如何瓦解它，凭你这个间接杀死自己母亲的刽子手吗？

伦瓦纳家族的人跟你说过，你母亲即便知道自己身染诅咒，知道会影响你，还是坚持把你生下来，因为你是她生命的延续，她无法轻易割舍，这是一个母亲与生俱来的责任；你父亲觉得，你母亲留下你，是为了给他在这世上留下一个牵系，逼他完成他自己的职责，这是你母亲作为弗朗茨爱人和半个城主的责任。

这些都是错的，伊芙琳只是没得选，她根本没办法抛弃你，因为流产就会让她变得虚弱，从而让诅咒得以夺走她的性命。

她当然想活下去，于是她只能和你斗争，她想要把诅咒逼进你的身体里，在生产的时候连同你和诅咒一同抛弃，再谈之后的解决办法。

你说你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像你这样受到如此严重诅咒还活着的人只付出“无法生育”这点小小的代价？

那是因为她的斗争在生产时失败了，诅咒从你身上反扑，攻击了她，而我的目标本来就是她，顺水推舟把大部分的诅咒都留在了她身上，于是她只好在最后的时刻改变口风，让弗朗茨把你当成继承人好好培养，她当然乐意得见两个害死她的人互相攻击。

不信？

你身体里流的属于我的血液就是最好的证明，毕竟诅咒的媒介就是我本身，如果不是伊芙琳把诅咒全逼进你的身体里，我的血脉和这些代表魔族的花纹也不会在你身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这样算起来，比起那个为了活下去想要抛弃你的女人，在那个时候保护了你，和你有着相同血脉的我才更像你的母亲，不是吗？

你不承认或者不相信也没有关系，毕竟另一件事你无法反驳，确实是你杀死了你的母亲，你大可以自行查证，你要如何反驳我，又要如何解决这件事？

我很期待。

幻觉在给他留下这段话后，便不再出场，卡洛斯对她的话语并不全信，但在他查阅过许多有关诅咒的书籍，确认以伊芙琳的实力，诅咒的确无法直接导致她的死亡之后，有关借他的手杀死他母亲这件事，的确在他心头敲开了一丝裂痕。

他劝说过自己，父亲自然不会没察觉到这些疑点，但他在对宅邸里的老人加以试探之后，便发现原因是个几乎公之于众的事实，伊芙琳在来到伦瓦纳之前就留下了暗伤，加上伊芙琳在怀孕修养时期的暗示，所有人都认为诅咒是借着这个暗伤爆发的。

卡洛斯根本无从猜测真假，母亲是确信暗伤才是真相，还是只是为了保护他，又或者的确是为了杀死他才做出如此准备？

幻觉不再开口，只留下那些侵扰他的梦境，而他与伊芙琳从未谋面，无法知晓她的想法，他从小被浸没在流言中，也不愿意从他人口中去拼凑出一个虚构的母亲。

他只能在每日的固定的问安时凝视着客厅那幅不会开口的画像，在愧疚与怀疑的纠缠中静默无言。

他开始学会主动去满足领民的需求，把自己变得对伦瓦纳更有用处；在弗朗茨的指导下学习去成为一名合格的领主；锻炼自己的武力，以便直面幻觉的真身时，能去亲自得出那个真正的最终结论。

在这一切的一切达成之前，他选择戴上手套，将自己皮肤上的花纹连同自己的得知的那些信息一同掩藏。

他蜷缩了一下手指，稍微怀念了一下在莎伦面前摘下手套，接触到微风的感觉，便戴上标准笑容的面具，转身朝着充满谎言的接待厅里走去。

他真的从不喜欢戴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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