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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把古镇浇得透湿。
陈望敲响子时的钟声时,听见石桥下传来奇怪的响动,像有人用石头砸水面。他提着油灯走出小屋,看见河岸边的泥地里,跪着个穿红衣的女人,正用手疯狂地刨着湿泥,指甲缝里渗着血,混着河泥结成暗红的痂。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埋在这里……”女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他们说他掉进河里了,可我知道他就在这泥里……”
陈望举灯照过去,女人的脸在灯光下惨白浮肿,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用线缝住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却泛着青黑色。他猛地想起村里的老人说过,二十年前有个外乡女人,刚生了孩子就疯了,抱着襁褓冲进雨里,从此再没人见过她——有人说她抱着孩子跳进了河,有人说她被雾骨拖进了乱葬岗。
“你看,这是他的小鞋。”女人突然从泥里挖出一只绣着虎头的红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几根细小的骨头,“他才三个月大,脚就这么点……”
她把布鞋往陈望面前递,指尖触到他的手腕时,陈望像被冰锥刺中,猛地甩开——女人的手背上,布满了和座钟铜锈一样颜色的斑点,正顺着血管往胳膊上爬。
“雾骨……”陈望低声说。
女人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得刺破雨幕:“是呀,它们在啃我的骨头呢。可我不能走,我要找我的孩子。守钟人,你帮我敲敲钟好不好?钟声一响,他就会哭着来找我了……”
她扑过来想抢陈望手里的油灯,陈望侧身躲开,却看见她的红衣下摆裂开,露出里面缠绕的红布,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字,是用鲜血写的:“七月初七,骨随雾归”。
今天,正是七月初七。
河面上的雾气突然浓了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厚,带着刺骨的寒意,裹着无数细碎的骨渣,像雪一样落下来。陈望听见雾里传来婴儿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混着女人的呼唤:“宝宝……娘在这……”
座钟的钟摆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陈望转身往小屋跑,刚跨进门,就看见座钟的玻璃罩裂开了缝,缝里渗出暗红的液体,顺着钟身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竟慢慢聚成了一个婴儿的形状。
“它要出来了……”女人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近得像在耳边,“雾骨要借你的钟当棺材,把我的孩子养在里面……”
陈望抓起钟锤,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滴在钟锤上,烫得他指尖发麻。他猛地敲响钟声,第一声就震碎了玻璃罩——里面没有指骨,只有一团缠绕的红布,布上绣着的虎头鞋图案,和女人手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红布突然散开,露出里面蜷缩的一小截白骨,细得像筷子,上面还沾着半片没化的胎盘。
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雾气开始退去,女人跪在泥里,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倒下去,红衣迅速褪色,变成灰黑色的破布,和湿泥融为一体。只有那只红布鞋留在原地,被雨水冲刷着,渐渐露出鞋底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陈念安”。
陈望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中。
他想起母亲去世前,曾抱着一个襁褓哭了整夜,说那是他早夭的弟弟,生下来就没气了,埋在河边的柳树下。父亲嫌不吉利,从不让家里人提起,连名字都只在族谱上记了一笔:陈念安,夭折,葬于骨镇河岸。
原来,那个疯女人,是他从未见过的、早逝弟弟的生母。
座钟里的白骨开始发光,慢慢浮起来,飘向柳树林的方向。陈望跟过去,看见白骨落在一棵最粗的柳树下,泥土自动裂开,把它轻轻托了进去。树根处冒出细小的绿芽,转眼间就长成了一片嫩叶,叶尖上挂着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他回到石桥边时,发现座钟的玻璃罩自己拼好了,指针指向子时十三分,再也不动了。钟摆上的头发线,不知何时变成了银白色,像极了母亲生前的头发。
第二天雨停了,有村民路过石桥,看见守钟人的小屋空了,只有桌上放着一只红布鞋,鞋底的“陈念安”三个字,已经被晨露晕成了淡淡的粉色。
没人知道陈望去了哪里。
只有柳树林里的那棵粗柳树,每年七月初七都会开出白色的花,花瓣落在河面上,顺流而下,像无数个小小的、没有重量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而骨镇的雾,再也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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