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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第28节：死的诞生（2）

除了曾爷爷、曾奶奶、太爷爷、太奶奶，我们家还住着很多&ot;阴人&ot;，有我曾爷爷的爷爷、奶奶，曾爷爷的曾爷爷、曾奶奶，等等等等。不过他们有时会出去&ot;旅游&ot;，不常待在家里，听说他们因为太轻的缘故，所以走着走着就会被一阵风吹到天上去，从下面看起来就像一件件衣服连着裤子在空中飞。有一天我听见老祖爷爷（记不清辈分的长辈我都那么称呼）与太爷爷聊天上的事。

&ot;也没有什么，到处都是白色的云和蓝色的天，最多就是趴在那里往下看。怪就怪在每个人低头看的时候只能看见自己家，看见自己的家里发生什么，或自己家的小辈在干什么。&ot;老祖爷爷说。

&ot;哦？只能看见自己家？&ot;

&ot;是啊，所以我们在天上也没别的事干，就各人蹲着俯看着各自的家。&ot;

既然&ot;阴人&ot;只会越来越多，你一定认为我家住房很紧张吧？老实说，是有一点。我家起码住了三四十个&ot;阴人&ot;，不过他们好像并不感到拥挤，他们住在同一个小房间里，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他们不是像摊好的蛋饼那样一张一张叠起来，一直顶到天花板，他们可以重叠在一起。爷爷要测试自己是不是已经加入&ot;阴人&ot;行列的那天就走进小房间，战战兢兢地攀上那张床，床上我的长辈们，也是爷爷的长辈们都鼓励爷爷不用紧张，他们鼓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群蚊子苍蝇在房梁上打转，反而增添了爷爷的厌恶。爷爷半天才打消顾虑，顺势躺下，刚躺下就蓦地站起来，说：&ot;哟，好像有一把骨头搁在我的背下面，太不舒服了。&ot;当他完全反应过来，他摸摸自己亮光光的脑袋&ot;嘿嘿&ot;地笑了，&ot;我还没&039;阴&039;！我还没&039;阴&039;！&ot;

&ot;开心不了太久的，迟早你也和我们一样。&ot;曾爷爷冷不丁地刺他一句。

为了庆祝没&ot;阴&ot;，爷爷第二天一早亲自跑到菜市场买菜，他买了一只童子鸡，拎了条河鲫鱼，又切了几块排骨回来，准备一家人大吃一顿。

晚上，我妈给爷爷盛了一碗河鲫鱼汤，勺了几块清蒸的童子鸡，再加两块红烧排骨。爷爷先是仔细地瞅了瞅鱼汤，赞叹道：&ot;炖得真白啊！&ot;再反复闻了闻鱼汤，又感叹说：&ot;鲜啊，鲜得眉毛也可以落下来！&ot;接着他端起碗准备喝，可第一滴汤沾到他嘴唇时他便放下了碗。那一晚，爷爷没吃任何菜；那夜里，爷爷告别了奶奶，独自一个推开小房间的门，规规矩矩地躺到那张床上。没过两个月，奶奶也去陪他了。

第29节：死的诞生（3）

我仍然可以天天见到爷爷、奶奶，和他们打招呼，但总有一些不一样。比如原来我雨天忘带伞，回家不用脱鞋进门，只要喊一声&ot;爷爷&ot;，他自然会将伞递到门口塞到我怀里。现在不行了，自从睡到小房间以后，他们再不能拿任何东西。他们说没有力气了，提不动，一把伞都觉得沉，只能偶尔拿两张纸，一个本子是极限，别的都吃力。奶奶也不能再为我打毛衣了。他们还是能陪我说说话，但总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层什么，不过我说不清楚。

以前每年春天，爷爷被刚转暖的阳光一晒，伸一个懒腰，我就知道他要讲他小时候跟他爸爸去乡下玩的事了。虽然我听了很多遍，可还是觉得有意思。爷爷炫耀他不是用竿子钓鱼，而是卷起裤腿儿下河捞鱼：&ot;阳春三月，河水还冻得很！不过你爷爷我不怕，每次都弄得浑身湿透回家，下面是河水，上面是汗水，中段嘛，是河水还是汗水就分不清喽！……活蹦乱跳的鱼啊，你明明捧在手上，它还可以甩着尾巴从你掌心里溜掉，溅你一鼻子水。可这么难抓的鱼我一个下午就能摸上五六条来！&ot;&ot;最多一次三条。&ot;曾爷爷冷冷地纠正道。&ot;三条就三条，三条你们能摸到吗？回家够烧一顿美美的鱼汤了！而且每条都像这张台子那么大！&ot;&ot;半张台子至少能铺五条。&ot;爷爷白了白老泼他冷水的曾爷爷，又说：&ot;不管怎样，什么时候一定要带你去乡下玩玩。&ot;爷爷拍拍我的大腿，兴奋得喷我一脸唾沫。那时，曾爷爷起身什么也没说就回房了，与如今的爷爷相仿--又是一年开春的时候，我问爷爷：&ot;什么时候带我到乡下去？我长大了，能摸鱼！&ot;

如今的爷爷眨着烟灰色的眼眸，说：&ot;叫你爸带你去。&ot;然后就回房了。我隐约听见爷爷在询问曾爷爷他还能不能去乡下走走，曾爷爷的回答好像是走着走着，轻，飘走，天上之类的。再接下来就没有声音了，只有时钟&ot;滴答滴答&ot;地走。

一天半夜，风雨交加，我妈妈将家里所有的门窗都锁上，可风似乎还能把手指伸到fèng隙里来摇撼门窗。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雨仿佛就打在我头顶的那块天花板上，随时可能塌下来。这样的狂风暴雨在六月里频繁得很，可这一夜，风竟然能钻到我的床底下搅动我。

第30节：死的诞生（4）

越是难眠，听力就越警觉，我隔着几个房间还听见有人在敲大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我懵懂地起身要去开门，直到手触到冰冷的门把手，才翻然醒悟--是风雨在敲门。于是我又拖着木屐&ot;啪嗒啪嗒&ot;往回跑。

&ot;开门--开门--&ot;

风雨呼出奇怪的人声，我听着，愣在那里，又鬼使神差地要去开门，仿佛是我熟悉的什么人等在门外的风雨中。

&ot;那么晚了，你出来做什么？&ot;我的木屐声早已吵醒了母亲。

我指了指门，半晌说不出话。

&ot;是风雨。&ot;

&ot;可是，好像有人在外面，声音很像爷爷！&ot;

&ot;回去睡吧，没有人，一觉醒了就好。&ot;

第二天清晨，我半睡半醒间听见母亲与爷爷的声音。

&ot;爸，你在门外待了一夜？&ot;

--落雨了，我从天上沉下来。

--我敲过门了，可你们没开。

--不过我不冷，也不大湿。雨只是让我有了点重量，不至于再被刮走。

爷爷只字未提天上的见闻，他走到厕所（他许久没进厕所了），将外衣脱下来，用手拧外衣的袖子，渗不出水。于是他索性打开水龙头，水哗啦啦的声音使他颤抖，他随水冲刷在他的外衣上，好像湿的是他自己。

母亲递了套干衣裤给爷爷，爷爷不收，由母亲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爷爷执意要拿起被水浸透的外衣，可他总夹了一只袖管又落掉，眼见捉到了衣领又滑掉。然后他发狠地捏起拳头去打水，打不着，&ot;阴人&ot;的拳头是透明的，水恬静如故，连敷衍的波纹都懒得泛起。

我目睹过爷爷的几次反常。一次他脱光了衣服、裤子，露出竖琴一样的骨头四肢张开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我第一次路过时甚至没发现，蛮以为地板久没有打扫，第二次走过时才听见从地板上升起的爷爷的吩咐：&ot;踩我！踩我！&ot;

&ot;爷爷，你怎么了？会感冒的！&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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